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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行业注定会激烈竞争到极致，拿不出最优产品，企业就会被淘汰。”
2022年，杨雨首次前往乌兰察布，是为了参与华为组织的一场行业会议。当时，在当地落地的第三方数据中心企业规模普遍偏小，多数仅拿下一百多亩土地，西部区域并不在大多数第三方数据中心的选址考量范围内。
四年之后，乌兰察布已转变为全国算力布局中竞争最为密集的区域之一。
中金数据是最早布局的企业之一，但杨雨认为这如今已无法构成竞争壁垒。在他看来，乌兰察布已发展成熟，意味着缺乏差异化特征，真正有价值的是预判下一个增长方向在哪里。
他的策略是提前两三年进行布局。2025年1月，中金数据与中卫政府签署协议，2026年1月，客户已开始入驻——从签约到交付，仅用了12个月。今年中金数据的项目安排十分紧凑，呼和浩特附近的和林格尔、安徽芜湖的无为、宁夏中卫都在推进中，新疆昌吉也即将开工。
他更倾向于探讨行业结构。在他看来，数据中心从来不是这轮算力竞赛的瓶颈，真正限制AI发展的是芯片。当前算力价格高昂，是因为供需错配，而非资源稀缺。这个行业在过去21年里经历了多次起伏，上一轮产能过剩，他们耗费了三年时间才消化完存量库存。
他做出判断的依据是政策窗口、技术演进和客户需求。“东数西算”、窗口指导、算电协同，每个政策周期对应的行动方向都不同。算力也是一个高度集中的市场，三家大型互联网企业提供了该行业约七八成的订单。他估计，到2030年，表现优异的第三方企业可能达到几个吉瓦的规模。
今年9月，杨雨接受了《中国企业家》的独家专访。
在两个小时的对话中，他探讨了以下议题：算力是否会持续昂贵，下一个算力中心将落户何处；美国有哪些经验可以借鉴，哪些无法复制；从金融客户转向互联网客户后，中金数据经历了哪些变化；一家数据中心公司的真正竞争壁垒是什么，电力企业跨界进入数据中心领域是否可行。
以下为访谈内容实录（有删减）：
《中国企业家》： 如今大家都在争夺算力，AI推动了Token价格攀升。未来，价格会下降吗？
杨雨： 这并非AI或算力本身的问题，而是供需关系未能匹配。
电力会越来越便宜，水也是如此。人类已实现电力自由、水力自由，未来也必然实现算力自由。算力具有普惠属性，价格只会不断降低，只是过程中会经历错配阶段。
就像写字楼，建在其他地方可能表现平平，但在北京国贸区域，就具备稀缺性，数据中心也是如此。
《中国企业家》： 高价会长期持续吗？
杨雨： 不会。它必然会走向普惠。未来，对普通人而言，算力应像现在的PC、CPU一样，不会让人感到负担。
《中国企业家》： 当前真正制约算力的是什么？
杨雨： 不是数据中心，而是国产芯片的升级进程，需要逐步攻克7纳米、3纳米技术，之后芯片价格会大幅下降。
国家正将算力和AI作为基础设施来建设。凡是基础设施，投入必然具有超前性，就像公路、高铁一样。因此，我完全不担心电力供应，包括核电，最终都会得到解决。
《中国企业家》： 中金数据在2022年与乌兰察布签约，是首批落地的第三方数据中心企业之一。当时市场状况如何？
杨雨： 我第一次去乌兰察布，是参加华为的一场行业会议。华为自建项目启动较早，我也想去考察乌兰察布的市场环境。我们一到，就锁定了超过一千亩的土地。当时那里也有其他第三方公司，但规模都不大。
那时大家还处于试探阶段，我去的时候发现，当地大多是自建数据中心。
《中国企业家》： 为什么当时数据中心仍倾向于留在核心城市？后来为何转向西部？
杨雨： 因为核心城市具有区域溢价。我们第三方当时布局较早，提前锁定了区域价值。同时，短视频兴起后，对网络时延的容忍度较高，用户可以边看边下载。数据中心可以布局在西部地区，以满足这类业务需求。
《中国企业家》： 第三方数据中心是如何兴起的？
杨雨： 那几年，大型互联网企业去西部都是自建，没有选择第三方。因为西部不需要支付溢价，也没有获取难度。局面分为两种：一种必须放在核心城市，例如云计算、私有云；另一种可以远距离布局，比如能容忍10毫秒时延的业务，就去西部建设数据中心。
如今再看，这些大厂在西部自建的比例已经很小。原因很简单：在这个行业里，我们可以通过价格和服务竞争，但大厂更倾向于集中资金发展核心业务，剥离重资产。
因此，第三方前往西部，逻辑上是成立的。关键在于判断那个地方是否真的具备优势。而乌兰察布气候适宜、电力便宜且绿色、距离北京较近，集合了四大优势。 所以在“东数西算”政策出台前，我们就已经选定了乌兰察布。
《中国企业家》： 有人形容，现在大家争抢乌兰察布的土地已经非常激烈。你们在关注哪些新区域？
杨雨： 乌兰察布已是一个成熟的数据中心市场。作为数据中心服务商，我们需要寻找下一个最能创造价值的选址。
对未来决策而言，最有价值的是不确定性。真正创造差异化价值的，必然是差异化认知。只有预判后续趋势，才能创造最大价值。这需要非常全面的判断，涉及政策、地域、IT技术、客户布局等多个方面。
目前，中卫已成为数据中心的热门区域。中金数据是一家重资产公司，最重要的是收获“从0到1”的过程。乌兰察布已非常接近“1”。达到“1”之后，你可以向资方展示一个成熟的项目和信心。
《中国企业家》： 展望未来，全国的算力将如何分布？
杨雨： 客户绝不会把所有资源集中在一个地方，算力不会全部放在内蒙古。客户会选择河北、山西、内蒙古、宁夏，未来还会有其他区域。
其次，从经济逻辑来看，也会发生变化。最初去内蒙古，是因为区位好、电力资源丰富；但现在土地和电力都需要等待，建设需要时间，成本也在变化。 当资源变化和拥挤程度达到一定程度后，下一个区域的优势机遇就会出现。最终，全国会有多个区域共同承担整个算力产业的需求。
《中国企业家》： 美国的数据中心发展模式，有哪些方面值得参考？
杨雨： 在数据中心早期，美国很多技术走在前列，例如模块化、间接蒸发冷却等。随着应用成熟，目前在算力基础设施方面，我们也在汲取全球的经验和教训。现在看，中美在技术上已经很接近了。
同时，国内的数据中心配套厂商也在快速发展，一直在对标和追赶全球领先企业。
《中国企业家》： 差异在哪里？
杨雨： 第一是资源不同。中国电力资源丰富，目前短缺的是芯片；美国不缺芯片，但电力短缺。第二，中国不像美国那样拥有大量天然气储备，所以我们不太可能走天然气路线。
同时，国外现在也在探索SMR（小型模块化核能），甚至核聚变的方向。
《中国企业家》： 国内方面有哪些举措？
杨雨： 国内核电现在大家都在关注粤西，关注沿海城市，核电也在逐步发展。同时，也在探索与中核、中广核等大型央企的合作模式。
《中国企业家》： 你在行业里经历了几个周期？
杨雨： 数据中心这个行业，中金数据已经做了21年，我在公司17年，经历过几轮周期。
我们曾有一年的经营计划，当市场需求出现波动时，实际完成的只有三分之一，也曾有一两年业务量很少。而且，我们提前一两年进行布局规划，产能建成后，需求一下降，就会导致过剩，这样的周期我们都扛过来了。
《中国企业家》： 那段时期是如何度过的？
杨雨： 这个行业就是这样，周期波动必然存在。最重要的是知道每个阶段该做什么。同时，要判断未来两三年该去哪里，分析政策、技术和客户布局。越想一味追逐，或者越不做出改变的企业，最终就会被淘汰。
《中国企业家》： 所以你现在反而更加谨慎了？
杨雨： 信息化发展是不可逆的，一定是向上走的，只不过需要穿越周期。现在市场火热，我确实有些担忧，因为后面可能会出现产能过剩，当竞争变得不理性时，可能就会被卷入其中。
现在AI大爆发，我们也在不断补齐短板，希望让业务形成良性循环。以前是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地规划，现在需要快速支撑客户业务进行布局，AI后面还有新的技术形式和新的需求，我们也在观察。
《中国企业家》： 有同行说，国内企业做生意，容易竞争到最后大家都没有利润。
杨雨： 竞争不是坏事，尤其是市场化的竞争。所以，我们这个行业会竞争到极致，但这没关系。因为你拿不出最好的东西，就会被淘汰，就是这么简单。
《中国企业家》： 中金数据最初是从金融客户起步的，为什么？
杨雨： 当时正好是系统大集中时期，银行购买了大量设备却没有地方放置。当时的要求是，你必须是大房东，不能是二房东，所以我们就自己拿地、自己建数据中心。所有手续都合规，资质批复、产权物权，基本上所有园区都是自己拿地、自己规划、自己建设、自己运营。
《中国企业家》： 从金融客户转向互联网客户，变化体现在哪里？
杨雨： 这两类客户群体完全不同。
金融客户非常注重安全与可靠性，因为出错的代价太大，出问题就是社会事件。互联网客户有大量接口，一项技术对应一个接口，非常开放，也更注重效率。
做金融客户时，最关注的是可用性、安全性，成本可能放在第二位，甚至更靠后。但当你转向互联网，要走向普惠方向时，可用性也不能妥协，但成本和绿色就需要提升到更重要的位置。
《中国企业家》： 这个转型，对你个人挑战最大的是什么？
杨雨： 有些东西是不变的，比如需要持续学习。
学习的内容会变化，以前是学习电力、学习源网荷储，现在可能学习其他内容，但大的商业逻辑是相似的。企业要服务更多客户，对管理的要求就更高，需要学习如何更有体系地支撑，才能提高效率。
所以从管理层面来看，部门安排、流程完善等都在不断迭代，变得越来越信息化。客户在变，区域也在变，从北京到天津、昆山，再到武汉、内蒙古、宁夏、新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的能力肯定也得到了提升。做基础设施，归根结底，稳扎稳打比较重要。
《中国企业家》： 在竞争激烈的赛道中成为头部企业，中金数据做对了什么？
杨雨： 中金数据比较看重的是长期主义，不是说我今天赚多少钱、明天赚多少钱。数据中心作为基础设施，本身就是一个很长期的项目。客户一跟你签约就是10年，需要有一个长期发展的心态。
对中金数据来说，赖以立足的，就是当你把目光拉长，今天的决策就很容易做出。
《中国企业家》： 源网荷储、绿电直连，中金数据在这些方面做得比较超前，当时有过分歧吗？
杨雨： 源网荷储、绿电直连这个模式，我们在各种场合都听人讨论过，也看到有些人在尝试，只不过在有些地方，根本做不下来。我们在内蒙古看到了具备实施条件的政策、风光资源等。
当时我们做决策很简单，论证完之后决定尝试一下。真正难的并不是决策，而是执行的过程。
我们请电力设计院来帮我们做规划，计算风机成本、运行小时数、每度电成本、需要配置多少储能，计算结果合适就去争取实施了，这个过程非常漫长。
《中国企业家》： 从经济性角度看，绿电直连似乎不是最经济的方式？
杨雨： 如果有良好的绿电生产和绿电消纳，能组合在一起做直连，它很有可能是用户微观层面的最优解，但这样的可能性越来越少。
因为要集中大规模的新能源很难，还要匹配上数据中心。就像我们现在看核电，你要离接入点近、离水源近，同时数据中心又有自己的规范，两个地方能匹配在一起的不多。
所以，我们挺幸运的，乌兰察布源网荷储一体化项目的新能源与数据中心距离只有十几公里。但这个模式很难复制，我们去新疆寻找，距离要100多公里。所以想持续做好算电协同，从宏观层面来解决更好。
《中国企业家》： 现在电力企业也在向下游延伸，比如协鑫、远景。你怎么看？
杨雨： 可以说，中金数据不想做发电，也很难做好发电环节。我的目标是找到最好的电给客户，而不是做出最好的“电”。我们想要的是把“电”变成一个客户随时取用的插头。
有时候说“电找算”，有时候说“算找电”，今天来看灵活一点不是坏事。如果发电企业想成为第三方数据中心里的头部，核心不一定是他自己在电力上有多大优势，而是每个环节都得有优势，数据中心这一环也要很强。
我们做数据中心的，可以找一个电力伙伴合作完善“算电闭环”。所以今天看来，数据中心企业涉足电力，还是要谨慎一点；电力企业做数据中心，也需要一个学习的过程。
《中国企业家》： 有的企业可能想从发电、到IDC再到模型，最后产出Token。
杨雨： 他们等于是在纵向整合，优势是能快速整合，最终以Token结算。因为现在Token确实很稀缺，整合得好，这确实是一个很成立的商业模式。
但从长远来看变数会多一些，其中电力会变、数据中心会变、设备会变、模型也会变。而像我们，更多的是服务好下游大厂，我连设备都不碰，我去找合作伙伴，给客户提供绿色和便宜的电就行，我只做好数据中心这个环节，但我想做得很极致。
《中国企业家》： 你有丰富的投融资经验。如何向投资人解释中金数据的核心逻辑？
杨雨： 现在数据中心不太需要打动投资人，因为它本身就是好生意。因为投资人要投100个项目，我可能只是其中三五个，所以投资人更多的是看行业发展。
《中国企业家》： 那你靠什么让人信服？
杨雨： 只靠事实，人家觉得我们是一个负责任的经营者，毕竟我们做了21年，公司一直在这个行业里存活。这个过程很漫长，我们是一点点让人觉得，这是一家可以信任的企业。
《中国企业家》： 投资人现在最看重的是什么？
杨雨： 第一是看到了国家政策。算力是国之重器，这非常重要。我们虽然现在卡在芯片上，但整个产业链国家都很支持，都给予政策。
第二是金融机构在融资方面也很支持。国家政策、投资方、基金、客户需求，形成了算力产业的发展生态。我们在这个生态里位置比较靠前，服务经验历史厚度也够，各方对我们都比较放心。
《中国企业家》： 未来规模能做到多大？
杨雨： 到2030年，第三方数据中心里做得比较好的，可能都能做到几吉瓦的体量。但是我们要面临压力，在AI这个巨大的吞金兽面前，多少钱才够，谁都说不准。
《中国企业家》： 数据中心未来会成为理想的Token工厂吗？
杨雨： 肯定有一部分是这样，今天各种各样的AI应用需要通过GPU集群进行训练和推理，通过大模型产出Token。应用场景还在不断涌现，AI已经成为确定的商业模式。
未来还会有在某些场景下更具优势的量子计算，所以说数据中心叫作Token工厂、算力工厂都对。 对于我们第三方数据中心来看，我们是起到一个衔接作用：上面是绿色电力、下面是IT设备，中间是网络、暖通、电力架构等。我们把中间环节搭建好，让客户把设备放进来，做好业务产出的服务。
数据中心以前都叫云基地、云数据中心，现在叫作Token工厂，随着信息化发展，以后一定会变成别的名字。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中国企业家杂志”（ID：iceo-com-cn），作者：李艳艳，编辑：李原 何伊凡，36氪经授权发布。